“你那伙牛头马面的朋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!”
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还来不及关好大门,立强就爆出了如此惊人的评语。
依敏吃惊的愣了两秒钟,她没想到立强会这样批评她的朋友,狠狠地瞪了立强一眼,就径自走向厨房,开始收拾着狼藉的杯盘。
立强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,仍是走进走出收拾着杯盘,帮忙着整理里凌乱的客厅,还一边找话和依敏谈着。
水龙头的声音很大,像是发泄心中的怨气。依敏一声不响地用水冲洗着碗盘,然后一件件放入洗碗机内。她从来不知道朋友也有贵贱之分,既然是朋友,那么牛头马面也该是朋友,但是该有比较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她这批学艺术的朋友,也许可以用不修边幅或衣着随便,但是决不是“牛头马面”。
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请客,请自己的朋友来家中吃饭。以往,她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来招待珠光宝气的客人,他们都是丈夫生意上来往的人,谈一些股票行情,流行的衣饰,以及某某人的桃色新闻或家庭纠纷,大家有个愉快的晚上,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反正妻以夫为贵,李强的事业发达,也是她的光彩,她多么尽心尽力在做好妻子的职责,研究食谱,学习调酒,为的是宴客时,可以得心应手,宾客尽欢。尤其在美国竞争激烈的社会中,要维护一份成功的事业,又岂是立强一个人可以一个人应付得了的?多少年来,她的奉献不仅赢得烹调能手,最佳女主人的美名,也为立强在商界与社交上,建立了良好的关系。
去年,当最小的孩子上了大学,搬去学校住宿之后,依敏才意识到偌大的房子,只剩下她和立强两人。立强的生意往往有国际间的来往,依敏厌倦了旅行及出国的日子,宁愿独自在家守着空大冷清的房子。这一闲下来,才想到拾起荒废了二十多年的画笔,开始找寻一些昔日的爱好。
大学一毕业依敏就和立强结婚,婚后孩子又接二连三的来到,为孩子的教育,为立强的事业,为生活的细节……她不曾想过自己,想过自己也曾有过的梦和理想,她是属于那种为丈夫,为儿女,为家庭而活的传统女性,如今当孩子长大了,一个个有了自己的世界,她才想到她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。
她报名参加了社区大学附设的成人教育,选择了艺术创作和艺术理论两门课程,因为那是她所喜好的。创作的课程,重新激起了她潜在的创作力,而理论课程,拓广了她的胸襟和见解,顿然间,她感到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充实和愉悦,那是学习所带给她的新鲜感觉。
她的世界开始由家、由丈夫与孩子向外扩大,她的思想从衣饰、珠宝、人们的是非,转移到艺术史、艺术发展及鉴赏上,如今,她往往让自己沉醉在书堆里,而忘却烦恼。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,有了自己的想法,过去,她总是怯于表达真正的自己,现在却完全放松了,高谈阔论起来。
她的朋友大多与艺术有关,有人精于油画,有人擅长陶瓷,有人喜爱雕刻,也有人只是欣赏,他们每月集会两次,交换彼此心得与看法,也观摩彼此的创作和联络互相的感情,所以轮流在不同的人家举行,今晚的聚会,就是轮到依敏做主人。依敏非常兴奋,老早就在计划安排着,沉寂了多年的心,开始萌出了新芽。
她一件件地向朋友展示着她珍贵的收藏,她巨资购得的作品,她独自在家的创作,以及堆满了她画室的大小古董。
依敏的朋友笑问立强,“你懂不懂,这些艺术?”
“我一点也不懂,”立强拿着烟斗,从容的看着依敏,“只要她喜欢就好,艺术是她的旧情人,她又跌入它的怀抱了。”
“他竟然说他不懂,他根本拒绝去懂。”
依敏生气地想着,差点把碗打破。
他们曾经同修过课,同看过画展,同讨论过对艺术的向往,那时他们多么年轻,多么热情,如今他只知道股票,只读华尔街日报,只订商业周刊,只研究金融状况,怎么,仿佛一切还如昨日,她身边的人已变得如此庸俗,如此陌生。
有时她也尝试着找他分享,但她看见一件稀世古董,或特别的佳作时,常常找立强一同欣赏。
“太太,只要你喜欢就好,干嘛一定要我附和。”立强抱歉的推辞,“你喜欢就买下来嘛,你知道,钱不是问题的。”
是的,钱不是问题的,但是,问题是什么呢?
记得很久以前,钱一直是他们的压力,他们的娱乐常常是推着婴儿车,参观免费的画展,欣赏着挂在画廊的一幅幅展览品。
他说,等他又钱以后,他要把全世界的名画买来送给她。
她说,等孩子大了,她有时间以后,她要为他画一幅特别的画像,开一个画展。
年轻的热情,已被生活熄灭。
年轻的狂语,已随着岁月消失。
依敏轻轻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入洗碗机内,关起洗碗机的门,让满是油渍的杯盘,在水和肥皂中冲洗。她为自己倒了杯葡萄酒,走到客厅坐在靠窗的沙发里,让疲惫的身体和紊乱的情绪得以松弛。
立强帮着把凌乱的客厅整理好,杯盘收拾到厨房之后,看依敏板着脸不理人,就径自上楼去了。依敏坐在灯下,看着恢复了往日整洁的客厅,突然更加怀恋刚才那种喧闹,放怀的气氛。她的朋友们都是不苟小节的人,和以往立强宴客的情形完全不同,在衣着上既不是西装领带服饰整齐,所谈的也都是各人的感受与问题,不是投资发财,也不是股票、地皮。立强几次想插嘴,但是没有他说话的余地。
“我决定离开他,再忍受了平淡无波的十一年婚姻生活之后,我发现我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枯燥乏味。”依敏回忆着芭芭拉在宴会中向大家宣布时的泰然表情,像丢弃一双破鞋子一样,不带一丝眷恋。
“你们是恋爱结婚的吧?”立强问。
“是呀!谁不是恋爱结婚的?”芭芭拉反问着:“但是,若是我的艺术才华,我的生活方式,他一点也不懂得,这就足以构成我们分手的动机。”
芭芭拉的一幅画刚入选画家学会首奖,她的信心自然大增,而鲍布——她的丈夫,却在此时,换了工作,必须迁移他州。
“如果他不能尊重你,一起做他的附属品,倒不如找些建立你自己的生活,找回你自己也是对的,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做××的太太,××的妈妈呀!”有人附和。
“做××的太太,做××的妈妈有何不对?”立强达声压过众人的喧闹:“何况鲍布换工作是由不了他作主的事,他可曾反对过你对艺术的喜好?”
“你什么时候做起鲍布的说客。”威立笑着解围,“是不是鲍布要向你买地呀!”
“我根本不认识鲍布,我只是觉得就事论事,你们不能要求一匹马儿会跑又不吃草。人生,总是有得有失的。”
依敏当时没有插嘴,只是责怪立强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地向她的朋友开炮。
“一个有感性的人,是无法忍受生活在无知而狭窄的物质生活中的。”她记得仙蒂说这话时,面对着她,眼中流露着怜悯之情,好像说她怎么能忍受这么乏味的人。
依敏当然知道立强不是乏味的人,他的才华不是初识的人可以欣赏到的,他的兴趣也因为生活而变得狭窄的,依敏当然可以不必在乎朋友的误解或怜悯,但是立强那句话,却一直在她心中盘旋。
“你那伙牛头马面的朋友,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啊!”真叫依敏气恼。好像立强憋了一晚上的话,全在这句话中发泄出来,他怎么可以如此粗鲁无礼,如此不尊重她的朋友。
依敏越想越气,握着酒杯的手因此微微发抖。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,斜靠着沙发,用手轻揉着开始发胀的头。无意中,她眼睛触到那挂在客厅中“海滨之女”的画像,那是立强在他们结婚周年时,送她的礼物,在一望无垠的海滩,女郎撩着裙角,用脚轻试着海水,半侧的脸,是一朵明亮的笑容,带着无限的愉悦,背面是广阔的大海和蓝天,那笑容,像一朵朵蓝天中的白云,带着自在,也带着对海阔天空的好奇。
她记得很清楚,她拿到那幅画时的感动。那时立强在研究所念书,她在附近的餐馆做收银员,有限的收入,还得节省下来,为即将诞生的婴儿准备费用。立强整整存了一年的零用钱,才买下那幅画,只因为那海景像煞了他们度蜜月时的海滩,而那女郎的笑,明朗而好奇的神采,像拥有了全世界的快乐。
“我要你永远那么快乐。”立强曾经如此说
那幅画跟随他们搬动迁移已经二十年,也在他们不同的居处出现,如今挂在华丽的客厅中,不仅显得苍老,而且与依敏后来不断购入的大小油画和古董相比,更失去往日的光泽。但是依敏总是把它挂在最显著的位置,为了珍爱立强那份狂热的爱,也珍爱他们在艰苦奋斗的岁月中,他们共同享受过的心灵相通。
移民站在画前,细细的观赏着那幅“海滨之女”的油画,像是从来不曾看到过一样,那样的意境,那样的色彩,虽然已有二十年,仍然唤起了她心底的激荡。在他们简陋的生活中,他们手携手,共创生活的过程中,这幅画曾经点缀了他们多少色彩,也不断地丰富了他们的想象。无尽的海,浮游的云彩,明朗的笑靥,世界是张开双手的,就看你如何迎接它的拥抱。
而她竟然忘却了他们曾经向往过的云彩。
不是她,也许是立强。
不,不是立强。
也许是生活。
近年来,安定、舒适的生活,以及不断加入的新画和华丽的家具中,那鲜蓝的海天,逐渐暗淡,那女郎的笑容,在时光的微尘中封闭。
依敏忽然有股冲动,作画的冲动。近日来,优渥的生活,使她把作画的心情,转移到买画的兴趣上。买画不仅满足她购买的欲望,也赢得友辈的欣羡。
他们谈画、评画,发表着深奥的见解和理论,这些,多少满足了她多年来未偿的心愿。当时创作的时间,精神,却也在谈论中消失。她反而比以前一切都短缺的窘苦时候,更少创作。难道,安定和优渥的生活,真会攫夺了创作的灵感?
依敏关熄了客厅的灯,匆匆走到自己的画室。满处的材料和画具,齐全的颜料色彩,还有她收集的大钵小罐和中西古董,这是她的世界,她的梦。她起伏的情绪开始平服,她至少还依着自己的喜爱选择了生活的方式,爱排了自己的休闲时间,不知立强可曾懊悔过,但他必须在生活和喜好之间作一选择时,只好放弃嗜好。
“有人很幸福,可以把生活和兴趣联在一起,从工作中找到乐趣,像音乐家、画家、自由职业及研究工作者。但是,有人却必须有所选择,因为不是每一个艺术工作者都有足够的才能,用他的天赋赚取生活,而生活却是每天要面对的现实。我们两人,至少有一个人能享受自己的生活,有所选择,人生也就值得。”依铭记得立强曾经对她这样说过,他把他们两人的生活视为一体,不是他的,或是依敏的,而是两人共同的。
“如果你对生意没有兴趣,让我来操心好了。”立强也说过这样的话。这么多年来,他们由提着两只行囊的留学生,到如今安定优裕的生活,他们共同的努力有了成果,他们也无形中点点滴滴的失去了昔日的闲适,但是却隐隐的觉得横在心里的疑问。这难道是我们所追求的生活吗?
是这种急于求得解答的心态,依敏与那一批艺术同好往来频繁,沉寂了多年的心湖,不断激起了波浪,做了二十年丈夫的贤内助,房子的女主人,孩子的好母亲,她忽然向往一个新的世界,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“你当然可以由你自己的世界,艺术家的世界是不该受限制的。”芭芭拉说。
“做一个成功的艺术工作者,仍然可以是位好母亲。”仙蒂说:“虽然有时候你也必须作一选择。”
“难道你一辈子就站在丈夫背后,甘心埋没你自己的才华。”苏珊说。
她们的话,像一剂清新的振奋剂,开始流入她的血液,盘踞她的思维,她想象着那属于他自己的世界,她站在围起的作品中,她站在画廊的大厅,接受四面八方的赞美和恭维,林依敏——那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,终于创下了她锦绣的前程,她不可限量的世界。
依敏叹了一口气,如果她的世界没有了立强,也没有了孩子们,她真的会快乐吗?
当然,孩子也大了,他们个个有了自己的世界,再过几年,有了自己的家,她是有足够的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。立强呢?事业也有了基础,一切已上了轨道,更不必他的全新奉献,她是真的该为自己找出一条路子来,完完全全只属于他deluz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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